晚上十點的陽台，兩個人，他敞開襯衫，皮帶掛在椅子扶手，雙腳早就脫離皮鞋，黑暗中
紅光燃起熄滅，煙霧瀰漫。我穿著荷葉領T恤，翹起右腳，一隻夾腳拖用右拇趾鉤著。
「我們分手了。」他開口，濁霧比話語先清晰成形，話語比濁霧還模糊難解。
「為什麼？什麼時候的事？」遙想大學時期的天菜組合正正得正，激烈的碰撞創造不少單
戀情誼，如今分手怎麼想都覺得反常。
「被幹了。」沒有主詞沒有動詞，我卻完全瞭解了。只是當年的女權主義者說出這麼政治
不正確的話，實在很難想像。
我的好友啊，接著說吧盡情道出一切。
「上個月的事而已。」
他的女友，現在應該稱為前女友，很正。如果早生兩千年一定會被寫進《詩經》裡(兩千
年嗎？其實我也不知道《詩經》是哪個年代的書。)，成為騷人墨客的取材，你可以從古
典舊學裡找到很多形容的句子，什麼眼若點漆、翦水雙瞳，她的美就是乾淨素雅的，從古
典的角度來觀察最適合。
我抽了一口重的，讓思緒隨著煙靄浮升。
好友不說話。
甲一男籃先發級的六塊肌在我面前隨著呼吸起伏，分手了又怎樣？他隨隨便便都把得到妹
，以前偶爾一起去夜店總像在幫他分攤包廂費，只有他每次都有收穫，又高又帥的夜店天
菜，要是我突然離開去倒一杯水，回來時看到有人在含他屌也不意外。我不由自主撫上自
己乾癟的肚皮，作了一次沉默兼壓倒性的比較。
我抓了抓被蚊子叮咬的小腿，說：「被幹了還是能在一起啊哈哈。」很戲謔的風格，我純
粹想讓他回憶起聊天說渾話的時光，讓這些回憶暫時佔據腦子，不去想不開心的事。
「不，不愛了。」他稍停兩秒，「婊子不需要愛。」
「我說婊子不需要愛！」臉上有刺青的男人突然出現在我們身邊，光裸上身，不斷唱著。
「你、你是誰？！」我驚訝著，但好友舉起啤酒罐，渾然不覺。
男人歪嘴笑開，還唱：「我是台中的傳人你會感受到愛──。」
「但是婊子不需要愛！」男人五官擠在一起，眼鏡片後的雙眼顯露凶光。
「我說婊子婊子婊子婊子婊子不需要愛！」他不斷比著幫派手勢，四指併攏拇指豎起，掌
心向外接在一塊，成了等腰三角形，唱歌唱到像是大火燎原。
「婊子嗑著紫色的藥，掙扎的臉露出了笑；奴隸排隊喝我的尿，我跟兄弟輪流操。」刺青
男FLOW開始加速，還拿出紫色的藥丸放到嘴邊示意吞嗑，我縮在椅上如同一隻家兔，恐懼
感持續積囤著。
「咦？咦！」我用力閉上眼睛，再睜開時他已經不見了。
「你沒失戀幹嘛發瘋？」好友疑惑道。
「不......沒什麼，可能工作太累了。」我看著手上的煙草，懷疑是不是拿成大麻煙了，
等等我根本就沒有大麻。
眼睛適應黑暗之後，聽覺開始喧鬧。
地上六層樓的距離不聞人聲，只有機車來回引擎躁鳴，轟隆隆躥起，為溫暖的夜晚添綴。
「KTR嗎？」我聽見檔車經過。
「不對，是NTR。」他淡淡說著，我毫無同理心地在他面前大笑。
高頻汽笛聲赫然響起，刺破夜空，我站起一瞧，才發覺是環保清潔公司的垃圾車倒退中所
發出的警告。
「喂，我有一種青春被分食的感覺。」我的甲一好友望向前方樓廈。
「你剛剛想這麼久就只寫出這點程度的詩句嗎？」
他沒理會我，繼續說：「每一分花費在感情上，剝給對方的心力都在反噬我......你懂那
種感覺嗎？」
「略懂略懂，但我更驚訝你也會有這種感覺。」他大學時雖然愛玩，倒也沒幹過背叛女友
的勾當，每次交了女友都是一次浪子回頭，每個女友都經營成未婚妻，只是最後都因為不
同的故事走上同樣的路。
好友又不說話了。
「沒差啦，滾啦，婊子全都滾啦！」
「婊子不需要愛！」戴眼鏡的刺青男再度現形，高舉雙手，跳著狂喜的舞。
「這是三角形的隊伍，你把處罰當作救贖；吸乾一切只剩佩服，魔鬼在你心裡跳舞。」他
又比出等腰三角形的幫派手勢，唱到興致濃處隨著節奏點頭，彷彿沉醉於自己的超屌
BEATS裡，雙足不羈亂舞，上半身對稱的半甲刺青如兩盞青綠色的鬼火躍動。
「幹！他又出現了，你快點看看，快點看看！」我嚇到拋去指間燃燒中的香菸，差點掉落
在身上，轉頭去喊好友。
「誰又出現了？」好友依然是什麼都沒看到的樣子，斜睨我這邊。
刺青男消失了。
他原先所在的位子只剩一團空氣。
一團他媽的空氣。
「幹我失戀你也不用刻意當小丑來取悅我啊。」甲一好友抖落煙灰，一陣風剛好吹過來，
把紛紛呈呈的菸灰吹向他，他兩腳豎立，挺起187公分的頎長身子，拍掉沾在腹肌與胸肌
上那些灰點。
然後坐下，繼續沉思。
這不對勁。這完全不對勁。
好友開口說了些話，但我已經無心再聽了。畢竟我現在可是被一個莫名其妙的刺青鬼纏身
啊。
好好想一下啊，總覺得這其中有什麼軌跡可循，刺青男似乎在某種情況下才會出現......
。
是點菸的時機？拿菸的方式？坐姿？站姿？還是說出什麼話的時候？等等，說出什麼話的
時候？
「你知道她打工的事吧？」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清晰地傳入耳中，我又將注意力挪回到
他身上。
「我生日前一天她人在國外，那時候在視訊中跟我說：比鼻，明天就是你的二十四歲生日
了，可是你也不要忘了同時也是我們在一起四年的紀念日哦！雖然明天不能幫你慶生，但
我們以後還有好多個明天一起過！愛你！」他刻意用嬌媚的語氣模仿，低沉的磁性嗓音被
弄得不倫不類，「我拿青春賭明天，不給小費算強姦......應該是對象非外國人才算強姦
吧，哈哈，哈哈，哈哈！」我看著他像想到什麼就講什麼一樣，把毫無關聯的事物湊在一
起，不禁大感不捨。
「婊子！」好友對著空氣喝出這兩個字。我正想安慰他，卻猛然一驚。
「不需要愛！」刺青男凌空落地，膝蓋微蹲，像從兩萬英呎處跳傘下來一樣。
果然出現了啊啊啊啊啊！
我驚懼直立，休閒椅被我推向後方數公尺處。
等等，而且這首歌我好像聽過，刺青男似乎會依據歌詞行動，那麼下一句似乎是......。
「STRUGGLE TO THE LIFE，永遠不會變，洗乾淨你的屁股，等著被我......。」歌聲突然
從前方飄忽至後方，我瞥見他左臉的短劍紋身就在我右臉十五公分處，我感覺屁股被重重
拍了一下。
握緊拳頭，用力閉上雙眼，我知道我躲不了了。
「喂，就這麼不想聽我訴苦嗎？」
預期的爆菊痛楚沒有傳來，好友把我從悸冷中喚醒。冷汗沿著手臂滑下指骨，無聲滴落。
「啊......。」我愣立，隔幾秒才展開感官。
「呼、呼、呼......。」緩緩坐下。
側頭過去看好友，發現他也正凝視著我，良久，淺淺一笑。
「操，下次失戀不找你了。」他又吐出一口菸。
應該結束了吧？我總有種莫名的感覺，刺青男不會再出現了。
是時候回歸原來生活了。
我過了一陣子才對他說：「幹別這樣啦，你條件這麼好，想隨時交下一個都可以啊。」
「不會有下一個女朋友了，她讓我明白很多我以前不懂的事情。其實分手不算壞事，某種
程度上我還很感謝她。」
「你能這樣想就好。」我頓時心裡輕鬆不少。
我伸了個懶腰，伸長雙腳，不小心碰倒腳邊的菸灰缸，我起身離開椅背，向前蹲伏撿拾，
卻赫然被一股來自後方的巨力壓倒，趴伏在地，被那個堅硬的物事頂著後臀。
兩隻粗壯的手臂分別搭上腰際。
手臂上沒有刺青。
原來、原來如此！難怪不會有下個女朋友了！
不愧是我的甲一好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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