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樂園(一) - 成人話題討論

想起S，腦海中總浮現清晨籠罩在山嵐中的日月潭，昨夜的細雨未乾，淡漠的濕氣流竄。

我們從來沒有一起去過那裡，只在一切聯繫嘎然而止前，在該處的我，與她簡短通電話。
從聲音聽起來，她如銀鈴般的笑語如舊，但親暱不再，對彼此的好感不斷隨絮語流逝。
當時的我仍拒絕相信，她倒是應該了然於胸。我一人佇立旅館房間，看著窗外的雨，
陰霾讓玻璃上自己的側影沈澱在一片藍黑色之間，窗外更遠處則是不再翠綠的湖水，
在這樣的欲語還休間，我用殘存的力氣想念她，回憶與她的片段。

或許是如此的徒勞，又或許是她仍有著中部女孩的溫婉淡雅，
讓雨後的日月潭，成為她最後銘刻在我心上的印象、殘留在我唇齒間的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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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的出現，是幾已無法追憶的大學時代。

在女孩居多數的系所裡，S起初並沒有讓小一期的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當時，我心繫同樣出身中部的另位一位學姐，始終是沒有回應的單戀。
之後，又與另一位學姐交往，再陸陸續續談了幾場不甚正經的戀愛。

但S仍是一頁風景。170的高窕身材，微笑時露出的小虎牙，波浪捲的中長髮，
往往穿著褲裝，相較於同系所善於打扮的台北女孩，S算是樸實，
性格中似乎總是透著善良和開朗，配上若有似無的一點雀斑，回想起來都感到溫暖。

出於欣賞，也帶點惡戲的趣味，我曾經約她一起去看中華職籃的比賽。
當時，我不知道S不喜運動，也可能是出於對我這個聲名狼藉學弟的謹慎，
S婉轉地拒絕了我，但每次見到我時，還是會一邊微笑，一邊露出可愛的虎牙。

很快地，我們的大學時光都邁入尾聲，彼此也失去聯絡。

服役後，我先是出國留學，接著進入職場，幹起一份空中飛人的工作，跟大學所學無關。
S則繼續在本業中努力，換過一些工作，人也隨之蛻變。

再聯絡上，已是數年後的臉書交友建議，但我總在國外忙碌，彼此雖加了好友，
但一年談不上幾句。之後各自嫁娶生子，我們有如平行線般，
成了彼此生日都不見得會在線上送上祝福的點頭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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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命運是有趣而弔詭的，祂讓不想分離的人分離，卻又讓無關的人再次聚首。

至於聚散是否讓局中人稱心，或引導他們邁向毀滅，則不在其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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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如倦鳥般，我舉家遷回台灣，帶回不多的積蓄、一段傷痕累累的婚姻。

工作上則有著讓人回味且痛苦的跌宕起伏，我曾到過孤峰頂上、也曾墜入萬丈深淵，
重新遇上S的當下，我正被按在底部的泥濘掙扎，被迫在壯年時目睹過去努力的幻滅，
並且不斷在一段重複努力卻充滿挫折的婚姻關係裡流竄，心頭很累，虛無而茫然。

某天，在與妻一次令人厭倦的爭執後，她帶著孩子離家。
百無聊賴的我，點開通訊錄，和多年離台後呈現半生不熟關係的人們交談。
「都好嗎？」，簡短的問候送給S，沒有期待回應，畢竟我對她毫無意義。

「還好啊，咦？怎麼突然跟我聯絡，連什麼時候加你好友都忘了。」
S變了，昔日的溫然被甜美的世故取代。還是，我從來不曾瞭解任何階段的她？

幾次線上交談，我們約了某個週末的午後，就連參加過無數應酬的我，
都不得不承認這樣的場合顯得唐突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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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著這樣心情的我，坐在餐廳獨自等候，看著時間分秒流失，正不知所謂時，
「哈囉，抱歉遲到了」，一隻纖纖素手不輕不重地按在我肩上，伴著襲人的體香，
S轉身坐到我對面，神色間沒有半分真實的歉意，但笑意已經暈開，甜美、世故而淡然。

十幾年不見，S渾身已難見當年中部女孩的純樸與怯然，全然成了風姿綽約的都會少婦。
嬰兒肥的臉頰不再，如月牙般帶著笑意的雙眼依舊，更為靈動慧黠，
烏亮而入時的中長髮批散在半露的香肩上，從引人遐思的鎖骨而下，
挺立著渾圓的雙乳，包覆在白色時裝之下。她比過去更白嫩，指甲透著清亮的色澤，
一言不發，也如同一句強有力的statement，攫取餐廳眾人的目光。

過去，我知道S嫁得很好，但我不知道她嫁得這麼好。
先生的家族，雖非富商巨賈，但所擁有的企業，卻是不少社會中堅的共同回憶。
而她的他是科技新創產業的創業者，喜歡玩表、玩車，對她十足大方，
從她白晰手腕上的Panerai、提著的小香，誰能不說這是備受疼愛的嬌妻呢？

但S不斷啜著酒，話頭連著話頭，不顯聒噪，卻鮮少有我插嘴的餘地。
正好我已身心俱疲，剛巧當著稱職的聆聽者，聽她從過去海內外的工作，
轉到在各地男人間流轉的故事，話鋒一轉就提到了現在的老公。
雖然S的相談術相當老練，但那份不滿與不安於室，是我無法忽略的。
但我想：「又能怎樣？畢竟我是個無傷的舊人、過客。」

餐敘在一晃眼間結束，我陪她走了一段。「保重，下次再約？」S又笑了，
外頭的陽光明媚，她的笑容和體香在禮貌又不失親密的距離裡發散，好個明媚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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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回到泥濘深處，枯坐在陰暗透著霉味的陳舊辦公室裡。
身旁的幾位同事，各自佔據一隅，多半是跟我下場一樣的閒人、敗者。
在小說「失樂園」裡，主人翁久木意外被剝奪了一切，在無望的幻滅間遇上了凜子。
小他十餘歲的我，正品嚐著一樣的苦澀，卻不敢期望有同樣的幸運。

「在幹嘛？」，S的簡訊在手機上亮起，我心頭怦然一動。

「你最近都沒空喔？」，S的回訊讓我躊躇，心中的妄念如野火般竄起，我以英文寫下：
「想做些不一樣的事情嗎？一些刺激有趣的事？」
"Wanna try something different? some exciting stuff?"

「你是指什麼？」

「well，這取決於你願意走得多遠、願意承擔多少風險？」
"It depends on how far you can go, and how much risk you are willing to take?"

「我想我應該願意嘗試。」，我心頭一震。

渾然不覺這是一段美麗而危險關係的開始，也是一段至今隱隱作痛的傷痕初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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